手手都是爛牌時

「哎唷,笑到好痛……」「呵~我受不了……」

話說吃罷冬至晚飯後,我們三姐弟與年近八十的五叔在麻將枱上交手。弟弟第一個疊完牌,慣例沒耐性地在自己胸前擲骰子,然後在大姐那邊拿牌,其他人也跟着拿牌。五叔突然問:「骰子擲出幾多點?」

弟弟堅定地說:「請問我錯在哪裏?」五叔馬上改口:「問吓啫。」

但在這時,我已把面前的牌子推倒,說:「噢,不好意思!」

眾人瞪大眼睛,沒想到我會有此一着。他們知我有個癖好,每當揭開一手爛牌時,最愛找藉口推倒重來,盡快在新一鋪摸到好牌。但這次不同,我連自己手牌是好是壞還未知曉,又未證實弟弟是否開錯牌,動作卻快得如此驚人!各人掩着肚腹笑得死去活來,「抽搐」良久終能抹乾眼淚,繼續作戰。

這幾年家中老人輪流生病,周身小痛症,懨懨悶悶得令人情緒低落、提不起勁。吃藥止不了痛,唯獨是與家人打四圈,才能暫時忘記痛楚;吃鮑參翅肚也不及食糊好,精神大振,連他們的眾多醫生也鼓勵用「麻將療法」。

兩代人打麻將,最明顯的分別是年輕一代沒耐性,每次拿起一手壞牌不是扁嘴,便是長嗟短嘆、要生要死。連輸幾鋪後,我們便會動作多多,坐立不安。我頻上廁所抖擻精神,或找零食聊以慰藉。弟弟一時脫衣服,一時開電風扇——他周身肥肉,但家裏都是老弱殘兵,需要暖氣四放,他經常大喊脫無可脫,打牌輸到「兩點畢露」!

老一代無論拿起什麼牌,連輸了多少回合,總能認真對待每一局,而且攻守兼備,處處流露體育精神。

不久前,我做了一手好牌,屏氣凝神等吃爆棚十二番。眾人皆小心翼翼,紛紛扣起有機會出銃的牌子,差不多各自棄糊,但又怕我會自摸。快到最後幾隻牌,大家發現如無意外,我會摸最後一隻。從加拿大回港的六叔機關算盡,忽然用三隻「百搭」結合一隻筒子牌來一個「暗槓」。大家怔了一下,這般陰陽怪氣的用牌,究竟是何方神聖?隨即明白此乃高招,為的是不讓我摸最後一隻牌,降低讓我自摸的危機。最後,這局便能有驚無險地以「摸和」終結。

跟老人打牌,不時見到拍案叫絕的戰略,或老謀深算的奇招,更有不少虛招晃招假動作,配合故弄玄虛的最佳演員表情!

如果說人生就像打麻將,今鋪牌手氣不好,還可以等待下一鋪,總有機會摸到好牌,希望長存,犯不着稍遇挫折便「𠵱𠵱嗯嗯」叫苦連天。然而,老人的身體狀況只有一天比一天衰退,他們下一鋪牌只會比上一鋪牌差。沒有盼望,只有捱打的份兒,他們卻不輕言離場,反能氣定神閒,見招拆招。就算拿到悶牌或爛牌,都會安靜地、珍而重之地打好每一仗。

對老人來說,生命進入倒數期,輸贏結果並不重要。過程中與家人相聚,細味每一局的樂趣,又能動動腦袋……這些才是最寶貴的心靈點滴。

人們說麻將能令人傾家蕩產,但對我們家而言,這152隻牌卻把我們兩代人,四圈又四圈地串連成一片笑聲。

2018.12.27